本文摘自《象与骑象人》第五章第一节

幸福原则1:进展原则

《圣经·旧约·传道书》的作者面对的不只是人生没有意义的恐惧,他还得面对成功会让人失望的事实。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固然让人幸福,但这种幸福通常很短暂。你成天梦想自己能升官、进名校、完成一个大项目。除了睡觉时间之外,你无时无刻不在工作;你可能会幻想自己达到目标时,不知道会有多幸福。之后,你真的成功了,好运的话,你可能有一个小时或一天的时间,会处于兴奋愉悦的状态,尤其如果是意料之外得到成功。那么在事实揭晓的那一刻,你一定会乐歪。不过,人是“得不到”愉悦感的。当你发现成功在望,心里的感觉应该是松了一口气——一种事情了结、可以放松下来的幸福。在这种时候,我第一个想法很少是“万岁!太棒了”,而是“好了,现在我该怎么办”。

我们面对成功时的淡然态度其实是正常的。当动物做出有利于自己的进化、可让自己在生存游戏中保持领先地位的行为,其大脑就会分泌多巴胺(dopamine),这是一种会带来快感的神经递质(neurotransmitte)。食物及性交会带来快感,这种快感会变成一种强化物(reinforcer,行为主义学派的用语),以后就成为动物找寻食物与性交的动机。不过,人类的情况比较复杂。在人生游戏中,有良好的社会经济地位、博得好名声、与人建立情谊、找到最好的伴侣、累积各种资源、养儿育女,这才算成功。人有许多人生目标,所以快乐的来源也就各式各样。你可能会认为,每当我们达成重要目标,我们的大脑就会持续不断地分泌大量多巴胺。然而强化作用就是这么诡异:行为刚发生后的头几秒钟(不是几分钟或几小时),才是强化作用效果最强的时候。这就像你想训练你的狗去捡东西,但是如果你每次都在它把东西咬回来10分钟之后才给它一块大牛排,就是行不通的。

大象也采取相同的运作方式:每当大象做对一件事,大象就会有快乐的感觉。大象会记住每种行为立即产生的快乐(或痛苦),但是如果行为是星期一做的,成功则是在星期五才实现,大象就没办法把两者联结在一起。心理学家理查德·戴维森指出,人有两种积极的情感。他称第一种为“达成目标之前的积极情感”(pre-goalattainment positive affect),这是我们朝着目标前进时感觉到的情绪。他称第二种为“达成目标之后的积极情感”(post-goal attainment positive affect),并说这是我们达成目标后感觉到的情绪。后者是大脑在目标达成后,前额叶皮质区活动趋缓,使人感觉到短暂释放的满足感。换言之,追求目标时真正重要的是过程,不是结果。因此,先为自己设定目标,每朝着目标前进一步,我们都会感觉到朝着目标前进的幸福与满足。成功来临的那一刹那,我们心里的感觉其实是像走完漫长的旅程卸下沉重背包时的那种如释重负之感,而不是欣喜若狂。人们总是朝着目标,全力以赴,以为自己达成目标时会欣喜异常。然而当成功降临时,我们其实只是感觉到一点点短暂的幸福感,这时我们不禁要问:难道就是这样?于是我们会忍不住去贬低自己的成就,认为自己的努力根本是一场空。

我们称此为“进展原则”,即朝着目标前进比达成目标要幸福。莎士比亚说得好:“成功之时,一切已结束;努力的过程是最幸福的。”

幸福原则2:适应原则

如果我给你10秒钟时间,要你说出你觉得最幸运及最倒霉的事情,我猜你的答案可能是:前者是中得奖金高达2000万美元的彩票,后者则是颈部以下完全瘫痪。彩票中奖可为我们带来自由,让我们免除生活中许多烦忧及限制。有了这一大笔钱,我们就能追求自己的梦想、帮助别人、享受舒适的生活,其带来的快乐应该比单一的多巴胺分泌来得持久。身体瘫痪带来的限制,绝对比坐牢还严重。这时几乎所有的人生目标及梦想,你都得放弃,性生活没了,以后所有的吃喝拉撒全得依靠别人。很多人一想到下身瘫痪,就觉得还不如死掉算了,这样也许更快乐些。其实这个想法不对。

当然,彩票中奖绝对比瘫痪要好,但是两者的差距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大。因为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们终究会慢慢适应,只是事情刚刚出现时,我们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能耐。 我们很不善于准确地预测自己未来的情绪,往往会高估自己情绪反应的强度及持续性。不管你是中了彩票还是下身瘫痪,不出一年(平均而言),你就会恢复原有的幸福基准线。中奖者会买一栋新房子,买一辆新车,辞掉原来的无聊工作,吃穿花用样样比以前高档,现在的生活跟以前的生活相比,真有天壤之别。不过几个月后,这样的对比开始变得模糊,原有的快乐也慢慢淡去。人的心理对变化特别敏感,但是对于绝对状况,心理的反应就会钝化。中奖者之所以开心,是因为他的财富突然间暴增许多,但几个月后,新的财富已变成他新的生活水平基准线。对此他也觉得理所当然,但他的财富已不可能再增加,更糟的是,金钱会破坏原有的人际关系,朋友、亲戚、骗子、陌生人全都跑来缠着他不放,想尽办法想从他身上分一杯羹(还记得自私的偏见吗?每个人都能找到理由来说明别人亏欠自己)。这就是为什么中奖者常常饱受骚扰,以至于不得不搬家,躲起来,切断原有的关系,最后只好彼此安慰,组成中奖者支持团体,共同面对新的生活难题的原因。(不过,几乎所有中奖者都还是很庆幸自己中奖。)

最倒霉的四肢瘫痪患者,一开始会以为自己从此将与幸福绝缘。他觉得自己的一生完了,得放弃自己原来的希望,心中哀伤不已。不过他跟中奖者一样,情况发生变化时,心理感觉最敏感,但面对绝对情况时,敏感度就会降低。因此几个月后,他也开始适应新的情况,设定比较平实的人生目标。他发现物理治疗能改善自己的体能。既然四肢瘫痪,哪儿也去不了,只能坐着,所以每进步一点儿,他就能感觉到一种“进展原则”带来的幸福。物理学家斯蒂芬·霍金20岁出头时就被医生诊断得了运动神经元病(motor neurone disease),从此身体便一直萎缩,无法自由行动,但是霍金仍然持续地进行宇宙演化研究,而且解答了许多重要问题,获奖无数,并出版了最畅销的科普书。2004年,在他接受《纽约时报》专访时,记者问他为何能保有这样的斗志及精神,他答道:“21岁时,我对人生的期盼降到零,从此以后,所有事情在我眼中都是上天给我的额外的恩赐。”

这就是“适应原则”:人对现况的判断,是以比自己现已适应的更好或更坏为基准。“适应”其实是神经元的一种特性:当新的刺激出现时,神经细胞会产生强烈反应,但之后,神经细胞会逐渐“习惯”,对已经适应的刺激反应会趋于缓和。蕴涵关键信息的是改变,不是常态(steady states)。当人类认识到自己碰到极端状况时,就会去适应,而且不只是习惯,还会自我校正。我们会为自己制订各种目标,每达成一个目标,我们就订下另一个目标。一次又一次成功之后,我们就会把目标调高,但是一旦碰到巨大的挫败(例如跌断脖子),我们就会把目标调低。我们不会追随佛陀及斯多葛学派的教诲——放下所有执著,顺其自然,而是会为自己制订各种目标,设定希望及期望,之后再随着情况演变而时喜时悲。

当我们了解适应原则的原理,又发现人的平均快乐程度是跟遗传基因有很大的关系时,就得面对一个惊人的事实:从长远来看,人生际遇如何其实并不重要,不管是好运还是坏运,我们最后都会回归自己的幸福起始点(happiness setpoint),即大脑系统默认的快乐程度,而这基本上是由我们的基因决定的。1759年,早在世人知道有基因这种东西之前,亚当·斯密(Adam Smith)便得出同样的结论:

在恒常状况下,即不预期会出现变化的情况下,每个人的心理迟早都会恢复平常的自然平静状态。碰到顺境,一段时间后,我们的心理就会恢复平常的平静;遇到逆境,一段时间后,情况亦然。

如果以上说法成立,那么我们每个人其实都被困在所谓的“幸福水车”上。踩水车时,我们可以依自己的意思来加快速度,但是我们其实一直都停留在原地。在真实的人生里,你可以拼命努力,累积大笔财富,拥有满园果树等,但是你最多也只能如此,因为你无法改变自己“平常的自然平静状态”,你积聚的财富只是让自己对金钱有更高的渴望,但你并不会比有钱之前还要幸福。因为不了解追求身外之物只是徒然,所以我们才会不停地追逐,努力让自己成为人生游戏中的赢家。我们一直想拥有比现在更多的东西,追呀,追呀,追个不停,就像一只在转轮上跑个不停的仓鼠。